科技贵在创新。对于水利这样的应用学科和工程来说,最怕的更是墨守成规,照搬照抄,不求创新。有一位水利工程师曾坦率讲过,做设计不难,抄抄类似工程图纸,加大点安全系数,多浇几方混凝土,多放几根钢筋就不会有事。这样做,表面看确实少担风险、稳妥可靠,但是将堵塞科技发展之路,最终严重影响水利事业的发展。
    也许是天性使然,从参加工作之日起,我就不愿受条条框框的限制和权威的约束,总想搞点新名堂,来点“突破”。在设计我国第一座双曲拱坝——流溪河拱坝时,我力主在拱顶跳流泄洪,甚至不惜冒政治风险与当年的苏联专家对抗。在设计新安江工程时,创新就更多:大宽缝重力坝,坝内大孔口导流,混凝土封堵闸门,全坝基封闭抽排降压系统,斜缝浇筑分期蓄水,等等。许多做法在当时具有新意但也有风险,结果都成功了,并迅速得到推广。我当时的想法是:总得有人吃第一只螃蟹。
    在担任水电总局和水电部总工程师后,责任更大了。我对一些新事物(新理论、新结构、新材料、新设备、新工艺)总有些偏爱,先采取鼓励的态度,再分析其可行性。只要可行,总是全力支持,然后试用、推广,如微膨胀水泥、新型消能工、碾压混凝土、面板堆石坝、优化设计和自动化设计等。必要时,我还乐意为基层承担责任。在一座百万千瓦的大水电工程上,业主和设计院对是否在主坝上采用碾压混凝土(当时在国内尚处于试验阶段)犹豫为难时,我说:采用碾压混凝土如获得成功,功劳归你们,万一出事,责任由我来负。这促使他们最终下了决心。在另一国际招标的工程上,由于要抢回延误的工期,我力主在高温季节浇筑基层混凝土,并决定在混凝土内掺加有膨胀性能的氧化镁,遭到国际专家组的书面强烈抗议。但我没有退缩,因为我了解并相信我国自己发展的这一新技术。在葛洲坝工程验收时,一些权威对护坦工程采用“抽排技术”深感疑虑,认为只能满足临时要求。我根据自己的经验,坚决为之“平反”,后来还把这一新技术写入“规范要求”。总之,我的想法是:历史是不断进步的,新东西必然要出现。前人的经验要重视,规程规范要尊重,但不能成为妨碍进步的借口。处在各级领导岗位上的科技人员和专家,对推动创新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。
    水利工程需要不断创新,但是也最需要安全,最不允许冒险。所以,创新与安全又是一对矛盾,这就需要我们学会辩证地看问题。要具体分析创新的理论依据、技术基础,仔细研究试验的数据,结合工程的实际,预计到可能出现的风险和后果,万不可盲目创新。必须善于分析事物的主要矛盾是什么,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依据什么来判别,如何理解数量与质量的关系等。我深感一个人头脑中如果缺少辩证法,就容易思想僵化,产生误区,迷失方向。有的人迷信理论计算成果,忘记世上事物都是随机的、间断的、永远含有风险的;有的人提交的地基处理设计对地基的伤害可能大于加固效果;有的施工详图竟无法施工;有些人则犯“明察秋毫而不见舆薪”的毛病。一些同志佩服我能从厚厚的设计计算稿中发现谬误,其实我并无过人的本领,只是多一点辩证思维而已。
    “学一点辩证法,它会使你聪明起来。”这是我常常劝告年轻人并且用来自励的一句话,因为只有学会了辩证法,我们才能干好工作,创新时才能把握好方向。
    (作者:中国科学院院士、中国工程院院士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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